夏斯弋幽怨地看了他一眼,视线惶急地转移回刚才的姑娘身上。
隔着一块几净的玻璃,姑娘愉悦地整理着桌上的小商品,嘴里还哼着歌。
钟至站在他身边,低声道:“如果我提前告诉你,你大概会先入为主地觉得她境况悲惨。但你刚才听到了,她亲口说自己很幸福。我想,这才是她最真实的生活状态,比任何普世意义上的认证都更具说服力。”
窗内的空间与他相隔,好似分割成了两个世界,惬意的小调悄声传来,柔和地流淌过夏斯弋的内心。
她好像,真的过得很好。
离开高铁站,他们踏上了另一段路程。
出租车上,夏斯弋语调闷闷地问他:“我们现在去哪儿?”
钟至点亮手机屏幕,翻转过来面向夏斯弋,地图的定位显示是一家中学。
相似的路径,相似的起点终点,时隔多年,夏斯弋命运般地再次回到了这个他12岁曾来过的地方。
这里已然没有了当年的破败,取而代之的是热闹的繁荣,处处充斥着陌生的熟悉感。
他不知道钟至用了什么办法,总之是成功通融从校门口走了进去。
夏斯弋跟着钟至,寻觅着找到了这所学校的小礼堂。
满座的高中生密密麻麻入眼。
两人驻足在小礼堂的角落里,一齐看向空旷的舞台。
一段时间的领导讲话后,串场的主持人清嗓上台。
“我们请来了几位往届的优秀毕业生,他们无一例外地考上了重点大学,借此机会回到母校分享一些他们的成功经验,大家掌声欢迎。”
在热烈的掌声之中,一行年轻人走上舞台。
夏斯弋偏头看向钟至,还没开口钟至已经领会了他的意思。
“不全是,只有两个。”钟至细数着,“正在发言的,和右数第二个女生。”
夏斯弋移回目光,视线复杂而集中地落在两人身上。
曾经脆弱的少男少女,如今成了自信的学姐学长,在台上侃侃而谈。
光阴,真的改变了很多东西。
不知是什么时候,台上的自由问答环节也结束了。
分享经验的几人纷纷下台,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,钟至叫住了其中一人。
“你好,可以握个手吗?”
他身边的女生也停下脚步,两个人刚好是夏斯弋目光持续追随着的人。
男生愣了愣:“你们是?”
钟至随口一编:“我们也是母校曾经的毕业生,恰巧今天回来看看。”
他的理由漏洞百出,好在对方没有深究,笑道:“这样啊,当然可以。”
两人握完手,钟至又偏头目视夏斯弋:“你最近不也有个重要考试,握个手沾点好运,没准一次就过了呢。”
突然被叫到,夏斯弋愣了一下。
钟至这是……在给他创造机会?
他缓滞地伸出试探的手掌。
对方反而大方地握住他的手,交握的力道带来无可言说的真实感:“我把幸运分借给你一点,希望你能心想事成。”
夏斯弋的心口酸涩,弥漫至唇角的笑意有些发僵,他轻语着,小心翼翼地送出自己的祝福:“希望、你也是。”
两人与他们微笑着挥手作别。
等完全看不到他们的人影,钟至才再次开口:“至于剩下的两个人,一个继承了传统非遗在潜心苦修,另一个进厂做了蓝领,在技术领域钻研,在你不知道的时间里,他们都过得很好。”
来这里之前,夏斯弋一直在想,他记忆里的这些人到底要过着怎样的生活他才会不感到遗憾。直到此刻,他才发现,这份忧虑是多余的。
人生那么长,当年的捐助也只是片段的插曲。或许曾在一小段时间里影响过他们的生活,但远达不到改变人生的作用。
谢青随的经历只是偶然的不幸,为此生出超过一般水平的沉重感,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自我高估呢。
夏斯弋长舒了一口气:“我们,回去吧。”
钟至摇头,直接牵起他的手向外走。
拉扯的力道抵消了他回缩的动作,他跟随着钟至的步伐走出校园。
一段出租车的行程过后,他们来到一处破旧的院落,未经修剪的藤蔓攀爬在砖墙的缝隙里,滋长出盎然的绿意。
钟至先行,长腿越过矮门。
他隔着低矮的铁栏杆向夏斯弋伸出手,示意对方进来。
夏斯弋犹豫地看了一眼院内,钟至笑着问他:“是怕我带着你作奸犯科,还是在等我抱你进来?”
夏斯弋平白地被空气呛了一口,见钟至真有要出来的意图,连忙越过他的手翻进院子。
钟至也不觉尴尬,默默地缩回了手,自然地垂回身侧。
视野里,一个老旧的立式邮筒孤零零地屹立在枯枝败叶间。
钟至四下寻索,从墙边取来一把生了锈的小锤,递给了夏斯弋。
夏斯弋一脸迷茫地看着他:“你不会是要我砸碎这个锁头吧?”
所以刚才钟至在门前说的是个选择题,不许抱就真要逼他“作奸犯科”?
钟至替他握紧锤柄:“这里是当年的基金会旧址,某种意义上来讲,这里的一切都属于夏家,自然也属于你。你不是想查吗?试试能不能找到线索。”
交叠的手掌落下共同的力道,沉重的闷响声自邮筒扩散。
弧状的金属门向外环移,各种驳杂而陈旧的信封得以重见天日。
天色向晚,回津松的最后一趟车已经出发。
他们只得带着这些无人处理的信封,在这个城市留宿。
去酒店的路上,夏斯弋都在翻阅这些信件,注意力始终集中。
钟至帮他登记过后,便带着他离开前台,踏入酒店的电梯直达房间。
房内空荡的大床是一块不可多得的场地,夏斯弋隔着床尾巾铺好信件,以方便他寻找。
钟至坐在他身边一起帮忙,直到,他从钟至递来的信件里发现了一封与众不同的信封——这是一封手写信。
夏斯弋缓缓抽出内里的信纸,陈年的笔迹散着独特的墨香。
一封来自五年前的感谢信呈现眼前,显然来自当年几人的其中一人。
内里言辞恳切,陈旧的笔锋里流露出的真挚感染力极强。
对方在信里说,很感谢他们的无偿捐赠,如果长大后她有余力的话,也会尽可能帮助其他人,延续这份善意。
夏斯弋逐字逐句地阅读着,指节无声息地开始发颤。
信尾,她写道:「祝您和您的家人身体健康、长命百岁」。
夏斯弋静默地闭上双眼。
他的指间摩擦信纸,轻微的细响在房间里清晰得扎耳。
房间里很静,夏斯弋只感觉到身侧的床铺微微下陷,而后落入了拥抱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由内而生,随着温暖的血液扩散蔓延。
夏斯弋依旧闭着眼,他低语:“你早知道里面装了什么,对吗?”
钟至温和一笑,声音听着像在哄小孩:“是吗?我这么神通广大的?”
夏斯弋低嗤,搭在他背后的手抚上背脊,意图加深这份安慰。
轻柔的触碰带起酥麻的触感,夏斯弋猛地睁开双眼。
他脱开钟至的拥抱从床边弹起,如同只预知到危险降临,奓起全身毛刺的刺猬,瞪着眼珠望着钟至。
酒店、大床、拥抱、孤男寡男。
这些元素杂糅在一起,“轰”地在夏斯弋脑中炸开。
他不自然地后退两步,清了清嗓:“那个……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提醒你一下,我们是假恋爱,应该尽量避免不必要的肢体接触。”
钟至缄默,只是双手后撑着支在床上,一动不动地望着他。
夏斯弋无端生出一种被野兽锁定的凝视感,脚不听使唤地又向后挪了半步:“比如刚才,就不太合适。协议是你亲手写的,写了什么你自己再清楚不过。你喜欢男生,多少还是要注意一点,你说……是吧?”
钟至眼眸轻动,自床边移步起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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